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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藏密宗的壇城畫 ── 西藏繪畫概說之三

— 談錫永

壇城的定義

壇城(Mandala)是西藏繪畫的一大品類,由於它的特色以及重要地位,有些人甚 至索性將西藏佛畫籠統地稱為壇城。

Mandala 一詞,最初譯為「曼荼羅」,玄奘法師則意譯為「輪圓具足」,近代人因 為它有「法壇」與「道場」的意思,所以普遍譯為壇城。──由這個名詞的涵義,便知道「壇城」其實並非用來指某種圖繪的類別,而是指主尊的法壇與道場。只是因為用繪畫的形式,將主尊的壇城予以圖像上的表義,我們才將這類繪畫稱為「圖繪曼荼羅」或「壇城」 而已。

從廣義來說,將一切佛畫稱為壇城並沒有過失,因為西藏密宗有四部壇城,包蓋一 切,一幅佛像因而亦可以視為是一個壇城;但在圖像學來說,則將「壇城」一詞,用來專指那類以幾何形狀為畫面結構,而且每一畫面有一放射中心的圖繪。

我們可以將西藏的佛畫,根據其圖像架構作如下的分類──

由上表解,可知最複雜的是第三類。然而將各品類排比,便同時知道「壇城」在西藏佛畫中所佔的比重。大小共計六品,壇城即佔五品之多,難怪提到西藏佛畫,人們自然會想起壇城或曼荼羅。

 

諸品壇城的結構

我們由觀想壇城說起。 觀想壇城圖中沒有佛像,但依然有一個放射中心,並由此開展出方形及圓形的幾何圖案。例如圖一,由中心的法幢開展出八葉蓮花,然後層層開展到廣大的法界。它的作用, 是給行者作為冥思的對象,因此稱為觀想壇城。

圖一:觀想壇城(膠彩布繪)

 

主尊壇城的圖像結構,跟觀想壇城基本上相同,可是放射中心卻是一位佛或者菩薩。例如圖二,圖中的井字形結構中心,便有一位閻曼德迦(Yamāntaka,即大威德金剛), 法界以他為中心開展,所以本圖也就稱為「閻曼德迦壇城」。

圖二:閰曼德迦壇城

(美國亞洲文化藝術中心藏)

Mandala of the Buddhist deity Vajrabhairava, 1650-1750. Tibet; Ngor Monaste Colors on cotton. Asian Art Museum of San Francisco, The Avery Brundage Collection, B63D5. Photograph ©Asian Art Museum of San Francisco. 

 

至於「佛像」一類,單尊佛像跟壇城的分別亦很明顯,主要還不是看有無幾何形的構圖,而是根據有無放射的中心而判別。

如圖三,這是一幅以金剛薩埵(Vajrasattva)為主尊的「五輪會聚壇城」,原因就在於此圖以金剛薩埵為中心,開展出四個「佛輪」,連同主尊便一共成為五方佛的「五輪」──主尊頂上一輪的大日如來是他的「依怙」,座下一輪則是他的法侶,所以不計入五輪之內。

圖三:金剛薩埵五輪會聚壇城(膠彩布繪)

 

倘如說五輪會聚壇城還是以圓形的幾何結構為主的話,那麼,「海會壇城」的幾何結構意味便非常之淡薄了。如圖四,即是「阿彌陀佛海會壇城」,畫面中除了以一個雙重的大圓圈包羅法界之外,看不出明顯的幾何結構,但他仍然稱為壇城,即是由於他有一個放射中心──阿彌陀佛。由主尊開展出一個圓形的法界(說得更準確點,應該說是球形的法界),他的眷屬與弟子都包羅在這法界之內。

圖四:阿彌陀佛海會壇城(膠彩布繪)

 

所以稱為「海會」,則是因為這類壇城的根,是地界海水中的一莖蓮花。蓮花代表智慧,因而法界無非生於智慧之中。

 圖五 ,稱為「樹系壇城」。由植根於地界的神樹,生起一個壇城的系統。這個系統, 總共是四個圓形的交涉──主尊處於三圓相交的中心,是為壇城最主要的一輪,由此放射, 因而生出主尊頂上的「佛輪」,主尊左方的「羅漢輪」,主尊右方的「菩薩輪」。四輪都 聚於神樹之上,所以稱為樹系壇城。

圖五:滅惡趣菩薩樹系壇城(膠彩布繪)

 

注意圍繞着神樹歌舞的一群,她們是伎樂天的天女,可是依然處身於地界。在她們周圍,有人畜等有情,天女亦是六道有情之一,所以她們這一輪並不列入樹系壇城之內。

以上已對諸品壇城的結構略予介紹,下面,將再就其意義稍加申說。

 

諸品壇城概說

從源流來說,西藏密宗的壇城,是由婆羅門的 Yantra 發展而來。所謂 Yantra 即是幾何形狀的圖案,或呈幾何形狀的物體。在最初,它與性及生殖崇拜有關(圖六),但經過發展,卻成為更深層次的哲理表徵。

圖六:婆羅門母性梵壇(木雕)

 

婆羅門一向崇拜「大梵」(Bharman),然而對大梵的真實卻無法用語言文字來形容,因為一落言詮便或多或少會失去本質的真實,因此他們便將初民生殖崇拜的  Yantra 提高,作為媒介,使人們的心智可藉對 Yantra  的觀察而集中,冥思者於此時,即可由此進入一己與大梵冥合的境界。這時,大梵的真實便可由冥思者直接體認。

根據這種概念,我們可以將 Yantra 一詞譯為「梵壇」。[1]

密乘接受了婆羅門梵壇的形式,但卻賦以不同的意念。因為從哲學上的概念去觀察,壇城與梵壇的表徵,彼此有明顯的差別:

梵壇所企圖表徵的,是作為萬物之源的梵天,也就是萬物的主宰;佛教反對有萬物主宰的說法,在他們眼中,只有遍虛空無處不在的法界。因此二者的象徵便截然不同。

試看圖七,它是婆羅門的「唵字梵壇」,中央的「唵」(om)字,即是梵天的聲音表義,在「唵」字上畫有神與人,即表示神人皆從大梵出生。

圖七:婆羅門唵字梵壇(布繪)

 

再看圖八,婆羅門稱之為「克利梵壇」(Kali Yantra)。八葉蓮花中央的圓形,代表母體的子宮(據婆羅門的說法,克利為萬物的生母),五個尖角向下的三角形,代表攝聚生命的力量(這些三角形後來給密乘吸收,作為「生法宮」的形相。拙火,亦即俗稱丹田火即由生法宮生起),中央的一粒白點,即是大梵的表徵,生母攝聚了大梵的力量而生萬物,這亦是大梵為萬物創造主的意思。

圖八:婆羅門克利梵壇(布繪)

 

所以,觀察梵壇是由外而內,一層一層地集中的,最後便集中到那作為萬有之源的 大梵之上,並於此領略大梵的真實。

密宗的壇城卻剛好與此相反,是由內而外向十方法界投射,亦即一個自我中心的開 展。圖九的色輪即是最好的解釋。起初,諸種色光向內集中,成為白色,一個自我中心形成了。但這個中心卻將白光向各方投射,由是開展一個光明燦爛的世界。

圖九:色輪

 

所以任何一個壇城的中心都是不真實的。包括佛與菩薩在內,他們成為壇城的中心, 都只是外界向內集中投射的結果,將這中心開展,又復周遍法界。因而行人便不應像觀察 梵壇那樣,全力去把握中心,而應該將如幻的壇城中心,開展到法界中去,然後體察法界 的如如實相,是之即謂「真如」。

 

(一)主尊壇城

現在,我們先由「主尊壇城」的結構來開始研究──以圖二的閻曼德迦壇城作為對象。

閻曼德迦即漢土傳說中的閻羅王,亦即婆羅門神話中的人類始祖閻摩(Yama)。這幅壇城的彩繪,即為方形和圓形圖案組合而成的,屬於此尊的法界。 現在先將圓圖由外至內觀察。第一圈是火燄,雖有紅、藍、赭、黃四色,只是火焰因風烟的變化而呈不同的色相。這層火燄,是閻曼德迦壇城的最外圍保護。

第二圈以黑色為底,其上排列着十六枝五股金剛杵,代表由主尊「堅固」的本質所成,稱為「金剛牆」。

第三圈灰藍色底,由赭色的弧形線分隔為八個部份,代表印度的八大屍林。屍林與屍林間則洶湧着海浪。於此八大屍林中,各各有一寶樹,樹下各坐着一天的主宰(如帝釋天、大自在天、那羅延天等,都是婆羅門諸神的轉化),此外屍林中有羅剎、藥叉、沙門、 武士、餓鬼、畜生等,象徵天人六道其實都處身於屍林之內,亦即是「無常」的表義。

 

圓圖的第四圈畫着各色蓮瓣,第五圈着淺赭色,表示蓮座;第六圈是海波,即蓮花 所生的智慧海,這亦即是聖凡的分界,由此以內,才是主尊的宮殿。──蓮花代表智慧, 聖凡之別,只在「般若智」的開與未開而已。

進入聖境之後,應該由內向外觀察。

井字形的宮殿中間,是主尊閻曼德迦,身青藍色,多手多足,作丁字立,手持諸般法器,主要兩手捧滿血髗器。由他向四方投射,分成白、黃、紅、綠四種色光。──東方 白色、南方黃色、西方紅色、北方綠色。依順時針方向旋轉,分別代表諸法的生、住、異、滅。

於四色光中,有八大明王分居井字外圍的八格,他們即是主尊的眷屬,其法器及身儀一如主尊。再向外開展,是一圈白色的骷髗,圈的四角有四個載滿血液的髗器,這是閻曼德迦壇城的獨有標幟。在婆羅門神話中,閻摩和閻美兩人是人類的始祖,人死之後,靈魂復歸於祖先。密乘在這裏顯然吸收了婆羅門的說法,所以拿白骷髗及髗器來作為他的標幟,顯示生與無生之義。

再向外展,經歷兩重波浪,便到外城。外城的四門與四角亦有守衛的護法。護法與護法之間的走廊陳列諸般法器與兵器,代表法界的莊嚴與摧魔的力量。

然後到達五重內城的城牆,由內至外,紅色的一圍代表供臺、黃色的一圍代表屋簷、黑色的一圍上懸金色纓絡代表莊嚴、灰藍色的一圍代表護城河、最外白色的一圍代表斜坡。

主尊中心的開展,是一層層方形的擴展。最後於壇城圖的四角,是四位畫得比壇城中主尊身量還要大的主尊法相,各有不同的微細表義,代表虛空法界中主尊無處不在。 這樣,自外而內地層層以圓形集中,再由中心層層以方形投射,壇城的結構井然有序,至於如何體認它的內涵,那就要看行者本身的修養了。

(二)觀想壇城

比較層次高一點的,是「觀想壇城」。

一個壇城,既然即是一個自我中心的開展,因此實際上就不必觀自身成為本尊,然後才去體驗向法界攝集力量,以及將自我投射入法界中去的歷程。因為觀自身成為本尊雖然重要(如觀察前述的壇城,行者便需將自己先觀想成閻曼德迦),但倘如只知本尊為法界中心,而不知法中萬物其實都可以作為中心,則從究竟義而言,便未免拘於「法」而成「法執」了。

觀想壇城即是抽去了「主尊」這一概念的壇城畫,如圖一,層層圓形以及層層方形的結構依然存在,但主尊則已泯滅,而代之的作為此法界中心的法幢。

這壇城是七幅一套的,每幅的法器不同,所以通過對整套壇城的觀察,行者便知道其實不必對主尊起「執情」,因為它至少已顯示給行者,七種法器都可以作為七個自我中心的開展。── 舉此七例,餘例可知,是故萬法有萬法的中心,法法攝集與投射,如以鏡映鏡,森羅萬象似不可窮其究竟,但本質卻是無自性的虛空不實。

在婆羅門的梵壇中,中心的一點是永恆的(如圖八),我們不可以於這一點之外, 再加一點,因為婆羅門不承認有第二個法界中心。但密乘的壇城則大異其趣,即如圖九從中心的法幢可以向四面八方投射,使法幢遍滿八方十界。──這裏須略加說明。注意於方形之內,除八方有法幢投射外,上下兩方亦有法幢。所以壇城其實是立體的,只不過投射於平面,才畫成兩度空間。深一步觀察,應該把壇城當為三度空間的法界。

倘如再簡化一點,則甚至連法幢之類亦屬剩義。如圖十,那是密乘一個最簡略可是 卻最圓滿的「法界壇城」。

圖十:密乘的法界壇城(木刻紙本)

 

從有相來觀察,中間的圓形可以看成是須彌山,經過四層方形,到了「四大部洲」 的處所。月形代表東勝神洲、壇形代表南瞻部洲、圓形代表西牛賀洲、方形代表北俱盧洲。 外圍的一圈,代表鐵圍山。在鐵圍山外即是無邊的黑暗,直至到另一法界為止。

但從無相來觀察,中尖的圓形亦可以代表有相狀而無自性的虛空,但由此投射,卻成為息災、增益、懷愛、誅滅等世間四事業法。──圓形代表息災、方形代表增益、月形代表懷愛、壇形代表誅滅。世間的一切事業法無非只是無自性的虛空開展,如是如是。

觀察「觀想壇城」時如何證悟,亦在行者自己,因為已經把法界簡別為最簡單的模式了。當然,若知道心即是壇城,那時行者便已無須假借圖像,這亦是禪宗的境界,只不過要達到這境界談何容易。

 

(三)會聚壇城

至於「五輪會聚」壇城,說起來很簡單,只不過等於僅顯示「主尊壇城」的中圍。如圖三,主尊為金剛薩埵(Vajrasattva),以毘盧遮那佛(即大日如來)居頂作為「頂嚴」,座下一輪是他的法侶;再加上旁邊四輪,便構成一個以金剛薩埵為主尊的五方佛壇城。因而可以將整幅圖看成是層層圓形凡境、以及層層方形聖境的省略,不必細說。

倒是「聖眾壇城」需要一說它的結構。這類壇城,又可以稱為「皈依境」。關於皈依境,「海聚式」的壇城比較隨便,大致上只是於主尊上方的空界繪畫諸佛,主尊四周圍繞菩薩及聖眾,主尊下方的地界繪畫修行的弟子(由此亦可見這樣的一個壇城是立體的)。

「樹系壇城」的皈依境則有嚴格規定。主尊的面前為諸佛;背後為諸法(如經典、法器之類);主尊的左方為羅漢會聚,右方為菩薩會聚。主尊上方空界是他的「依怙」及其眷屬(如觀音菩薩以報身無量壽佛為依怙;金剛薩埵以法身大日如來為依怙等,皆根據法的傳承,有嚴格的規定);下方地界則是主尊的弟子。[2]

然而圖五的處理卻較簡略,略去了主尊前面的諸佛與後面的諸法(又因本圖的主尊為滅惡趣菩薩,是地藏菩薩的法伴,所以右聚便改為以天女供養。)因此,這個壇城其實是平面的,只有上下左右兩度空間。

這類會聚壇城,一般來說,是專為修密乘初階「生起次第」而用的。行者此時仍然需要在自己的內心生起一個法界,所以便不得不把法界繪成圖像,以加強其冥想此法界時的心智。

五輪會聚的圖像比較簡單,更加適合初機,海會式與樹系式的圖像則複雜而且莊嚴, 比較難於觀想。

亦由此可見,種種壇城無法是對機而設,若從究竟義來說,種種無非都是「戲論」。 所以西藏密乘的較高層次,即有離一切戲論的「離戲瑜伽」。是故讀者於欣賞壇城圖繪時,不必心生執着,亦不必視為迷妄,知道法的層次,反而應該歡喜合什讚嘆。

 

[1]   於「永恆與萬有──論西藏密宗的壇城」一文中,筆者原建議將 Yantra 譯為「哲壇」。後來收到紐約的一位瑜伽師的來信,建議譯為「梵壇」,今從之。

[2] 正文所說的,稱為「聖皈依境」,若是凡夫作為主尊,則前聚冤親債主;後聚眷屬及弟子;右聚金剛兄弟;左聚六道有情;空界聚上師及諸佛。是為「凡皈依境」。

 

初刊於《故宮文物月刊》第二卷第四期(總編號第十六期),中華民國七十三年(1984年)七月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2 正文所說的,稱為「聖皈依境」,若是凡夫作為主尊,則前聚冤親債主;後聚眷屬及弟子;右聚金剛兄弟; 左聚六道有情;空界聚上師及諸佛。是為「凡皈依境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