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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系之五:論「四諦」— 佛家如何解讀苦?

-邵頌雄

「四諦」是佛教最基礎的教法之一。不少入門信眾,首先接觸的,就是法師居士對「四諦」的闡釋。南傳佛教甚至有說法,認為佛陀於鹿野苑首次為五比丘轉法輪,宣說的就是「四諦」。由此可見,「四諦」被視為佛法中的根本教法。

「四諦」者,即「苦諦」、「集諦」、「滅諦」、「道諦」。佛家以此四者為真實無倒的真理,故稱為「諦」。對於「四諦」的理解,佛門內由不同宗見和傳規,歷來可有不同的演說,然大致而言,都是結合禪修作釋。近代流行的說法,卻往往將「四諦」概論化、哲學化,籠統地以「四諦」名目加諸人生的價值取向。這種曲解,也是令不少人認為佛教消極悲觀的原因之一。

「誰」離苦 「誰」得樂

若簡單解說「苦」為人生基調,而苦的根源是欲求,則與德國哲學家叔本華(Arthur Schopenhauer)所言「人生猶如一個鐘擺,永遠在痛苦與無聊之間來回擺動」並無兩樣,因為叔本華的理論,認為意志於人身內表現為無盡不息的欲求,當欲求無限,然所求之物有限時,即成痛苦;縱使欲求能獲短暫滿足,一旦滿足感消逝,更深的痛苦即呈現,然當欲求得到完全滿足,卻又衍為空虛與無聊。由此,叔本華提出,通過哲學和藝術也只能暫時紓緩痛苦,究竟的解脫之道,唯有禁慾,達至無欲無求的境地。即使叔本華自己,也認為他的哲學與佛陀教法不謀而合。這種解讀,是否即是佛家對人生的理解?

佛家對「苦」的解說,有「八苦」之說,即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愛別離、怨憎會、求不得、五陰熾盛等。但人世間是否只有苦而無樂事?坊間流行的理解,一如叔本華所說,認為人生是苦,甚至所有喜樂都是痛苦的因,因為任何喜樂都不恆久,當喜樂不再,便引生更大的痛苦。因此,當一些人的生命中遇上困阻,忽然「遁入空門」、「看破紅塵」,美其名曰,就是「大徹大悟」,不再依戀五濁塵世,冀能通過皈依佛門精進修行,以證入涅槃之境,作為究竟的「離苦得樂」。

筆者研佛多年,相信佛陀的智慧,不會像這類流行知見一樣平庸。過分強調「離苦得樂」,究竟是「誰」離苦、是「誰」得樂?還不是一個「自我」!這跟坊間迷信的「趨吉避凶」,層次高不了多少。眼前的生活,硬要外加一重「苦」的濾鏡來感受,然後見一切皆「苦」,一心只希望能達到最大最永恆的究竟涅槃之樂,由是規行矩步、戒絕葱蒜、茹素放生、誦經拜懺,為的就是讓自己儘量逃遁只有「苦」的輪迴世間,踏上恆久喜樂的涅槃之路。然而,這種對涅槃的嚮往,本身不就是一種「欲求」嗎?

因此,於大乘佛法,針對這類佛教徒,提出「愈精勤欲證涅槃,距離涅槃愈遠」的說法。所謂「眾生無邊誓願度,煩惱無盡誓願斷,法門無量誓願學,佛道無上誓願成」,基本上就是「眾生度盡,方證菩提」的宏願,其精神不是說一眾菩薩都互相禮讓,等待其他的都圓證佛位,自己才「方證菩提」,否則便如一間房間中的賓客,皆客氣相讓其他先行出門,自己才最後一個離開,結果全都困在房中,任誰都出不去了。這種菩薩胸懷,是一種方便,讓大乘行人完全不以一己的「離苦得樂」為出發點作修學,亦不以證得涅槃為目的,如是除去有所得、有所證的「欲求」,也讓行者於奉獻生命度脫其他眾生時,自然而然體悟「無我」。如此的「離欲」、「無我」,一切雜染困惱之「苦」便得自然寂熄,因此「苦滅」之諦便非刻意希求的個人欲望。

沒有「苦」的人生?

如此說來,是否說小乘佛法的「四諦」修習,落於刻意、不離我執?實際也非這樣,因為問題不在於問題不在小乘與大乘之別,而在於對「四諦」的理解。上來提到,近代法師、學者流行將「四諦」概論化、哲學化,將整套「四諦」解釋為人生現象的真理。然這樣解讀,佛教的世界觀便只有被非教徒理解為「消極悲觀」一途,一切人事都被蓋上灰濛濛的一層濾鏡,結論就是「人生是苦」。然則,「苦」是否於人生毫無意義,而需極力逃避?完全沒有「苦」的人生,是否就是生命的目的?

黃檗禪師名句:「不經一番寒徹骨,怎得梅花撲鼻香?」對於聞「苦」色變的佛教徒而言,應如醍醐灌頂般的深刻開示。妄想因為學佛便得庇佑,事事順境,「離苦得樂」,只能說是「自我膨脹」的迷信心態,而且畏苦而貪圖逸樂之情,委實窩囊不已。如黃檗禪師所言,生命中所遇的一切難關、失望、障礙、奪愛,都可以視為最佳導師,鍛煉出堅忍勇毅的性情,引領出更深刻的人生領會。若佛教思想為行人提供的,只是「遇難潛逃」的素質,又豈會是導往現證無我、如如法性的智慧宗教?

實際而言, 巴利文的dukkha、梵文的duhkha,一般都翻譯成「苦」或「suffering」,但其意義,卻是指身心受逼迫的狀態。那是一種內心與外境交涉時,因各種取態、欲求、執著、價值觀等而生起的心理景况。佛家觀修,即是通過緣起等觀察細考,讓行者如實認知自我造成之「苦」的虛妄,由是以佛陀教導之「正見」為基礎,輔以「正思維」、「正語」、「正業」、「正命」等生活取態和價值判斷,以及「正精進」、「正念」、「正定」的禪定修證,根本糾正行者的心理、去掉欺妄的我執,如實而見境相種種,由是令因歪曲心境引生的「苦」得以寂熄。

「四諦」不止是理論

漢傳《雜阿含379 經》(相當南傳巴利佛典《相應部.諦相應》第11 經)云:

汝等苾芻,此苦聖諦於所聞法如理作意,能生眼智明覺。
汝等苾芻,此苦集苦滅順苦滅道聖諦之法,如理作意能生眼智明覺。
汝等苾芻,此苦聖諦是所了法,如是應知,於所聞法,如理作意能生眼智明覺。
汝等苾芻,此苦集聖諦是所了法,如是應斷,於所聞法如理作意,能生眼智明覺。
汝等苾芻,此苦滅聖諦是所了法,如是應證,於所聞法如理作意,能生眼智明覺。
汝等苾芻,此順苦滅道聖諦是所了法,如是應修,於所聞法如理作意,能生眼智明覺。

學者Eviatar Shulman 指出, 此段經文最容易被人忽略的,是「此」(相當巴利文中的idam)一字,經文中的「此」,乃指現前境相,不是概論一切事物。也就是說,細讀經文,不難發現這是佛陀領導弟子禪修的紀錄。佛陀指導他們如何對心所持境相「如理作意」,如實知苦為苦,由是而生「眼智明覺」;復此,對心所持境相何以生苦、滅苦之境、滅苦之道等,悉如實了知,應知、應斷、應證、應修。也就是說,佛家的「四諦」,從來不止是理論,而是配合禪修的導引法門。對「四諦」作相類的觀察和結論,還可見於K. R. Norman 和Peter Harvey 的著作。

如此理解「四諦」,重點只在依靠禪修,矯正已歪曲的心理狀態,寂滅虛妄分別而生之「苦」,並非以消極厭世的心態來處世。教法雖廣為佛教徒所知,卻鮮有結合禪修理解。佛學學者的研究,雖不乏嘩眾取寵之作、歪曲誤解之弊,但值得佛教徒參考之作,還有不少,文中提及Shulman 一書,便屬佳作,讀者不妨參考

(佛系之五,系列完)

(原載香港明報 2019年2月27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