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錯用意」與「詭怪」──不是獨善與新奇

唐代詩僧皎然有一本《詩式》,是很精簡的討論,筆者想引其「詩有六迷」一節來談畫──

「以虛誕為高古;以緩慢而為沖澹,以錯用意而為獨善;以詭怪而為新奇;以爛熟而為隱約。」

皎然所論雖為詩的毛病,但近人作畫,犯同樣毛病者亦多。尤其是「以錯用意而為獨善;以詭怪而為新奇」這兩點,侵侵然已變成流行性感冒。

甚麼叫做「以錯用意而為獨善」呢?

機械式追求所謂「符號」,所謂「效果」的畫者,犯的即是這種毛病。香港由六十年代起,在政府提倡之下,想將文化香港化,那時的用意,是想標榜香港的獨立性,極力跟中國大陸分清界限,因此便有用「符號」來製造「效果」的傾向。有一批人,霸符號,霸物料,視之為自己的特色,他們強調風格,可是卻將風格這回事看得太過簡單,這便即是「錯用意」的典型。

真的可以說是一雞死一雞鳴,如今時移勢易,連香港政府都不再提倡香港文化的獨立了,這一批人的畫風亦已作相應的改變,可是不知為甚麼,其面貌竟亦傳染到大陸,有些廣州畫人竟然受到影響,可能這些畫人急於開闢海外市場,而一些拍賣數目亦實在有吸引力,因此這些畫人便亦走「錯用意」的路,且自以為「獨善」。

林墉開過一個畫展,張張畫都用一團色墨來包裹着一些變型的人物,這便是企圖創造特色,夾硬經營「符號」的惡例。可以肯定,他一定是受所謂「現代」的影響,然後才有這種作品。畫展一擊不中,相信畫者的畫風必會改變,但筆者卻希望他的改變,不是以創設另外一種「符號」來代替。

筆者這樣評論「符號」,卻並非將「符號」全面否定,因為黃賓虹的點,其實亦便是一種「符號」,只不過黃賓虹不強調「現代」,更不以之作為標榜,於是許多人便忘記了「符號」的定義,以為黃賓虹的點就不屬於此。這種觀點,十分偏頗。

如果要舉「符號」的例,其實還可以舉出很多,例如傅抱石的人物,陸儼少近期寫山水的線條,這都是我們耳熟能詳,目前容易見到的「符號」。可是,他們卻並無造作,亦不須挖空心思去想,更不必打聽誰人用甚麼物料,造甚麼「符號」,自己便刻意去避免,以求「獨善」。蓋一切自然而然,才不會是「錯用意」,挖空心思,心思愈密,用意反而愈錯,因為一切出於機械。

至於「以詭怪而為新奇」,那更是當今畫壇的流行病。

畫荔枝,隨手用墨一圈,填上紅色,再用濃紅點十點八點,然後點幾點墨,這就算是荔枝了,如果說是水楊梅,其實亦未嘗不可。

寫房舍的近景,一定瓦面破,牆腳歪,樓欄破損,是很典型的危房,似乎一律在等待清拆。畫者絕無意諷刺中共立國四十餘年,不重視民房的建設,他們只是一味求下筆狂怪,線條便難免東歪西斜。

畫人物,若非走連環圖的路線,便是走變型的路線。前者必畫大人,衣紋誇張,既不合人體比例,亦必面部表情怪誕;後者多寫小人,意求稚拙,彷彿兒童畫,可是卻不見人物有表情,呆呆木木,連小孩子都不會畫這種呆人。

這一切便都是力求「新求」的「詭怪」。如果認為這是畫者的「主觀意圖」,因此可以肯定,那就真是「主觀」萬歲,藝術已無是非標準。

筆者因此想起清初一位廣東人的詩論,此人名叫廖燕,是位戲曲家。廖燕生於順治元年,其成長的歲月恰多民族的悲痛,由是胸中便多磊落不平之氣,論詩以慷慨激昂為主,認為「憤氣者天地之才」,「悲借淚以出,非有淚而始悲」,他的戲曲便以舒發身世之悲,結合民族之悲而成篇,難怪他說:「典盡鷫鸘裘,典不去,腹裹幾篇文繡。」「奈時乖落魄向人前,輕薄難禁受。」

他論詩有一個觀點,很值得寫畫的人留意。他說:「風流蘊藉中卻寓牢騷骯髒之意。」不妨把他的話倒過來說,也許更容易理解:「有牢騷骯髒之意,卻須表達得風流蘊藉。」

筆者覺得,這也許便正是問題之所在了。但求「詭怪」的人,或許亦有「牢騷骯髒」,可是他們所缺少的,便正是「風流蘊藉」。

古代畫人,牢騷骯髒之盛,恐怕無過於徐天池,一生落魄,妻子不諒,尋且構案下獄,鄉里不敢跟他來往。他活躍的時代,又恰當吳派畫盛行,所以連畫作亦不為人賞識,畫商排斥他的畫,雖然這些畫商只能主宰一時,卻不能主宰千古,但當日徐天池之坎坷,實亦拜此輩畫商所賜。

徐天池的墨,正是「風流蘊藉中卻寓牢騷骯髒之意」的典型。落筆有如奔雷閃電,但卻並非一發無餘,造型雖然不拘物象,但卻能把握對象的神韻。徐天池何嘗不「現代」!

問題的關鍵,正在於自然與造作的分別。自然的才是「新奇」,一造作,便非淪為「詭怪」不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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